當《論語》遇上《Hoppers》- 喚醒孩子對於經典的感受力
打開《論語》，讀到“子絕四：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”時，我常常在想，如何讓在海外的華裔孩子們，跨越兩千多年的時空，去觸摸這四個“不”背後的溫度？
直接翻譯“不憑空揣測、不絕對肯定、不固執己見、不自我中心”是容易的，但讓這些道理在他們心裡“活”起來，卻需要一個橋樑。這個橋樑，最好是能讓他們興奮、讓他們討論、讓他們不知不覺就代入思考的當代語言。
今天的課堂，我選擇了一座特別的橋樑——最近上映的動畫電影《Hoppers》。
今天的課堂上，我們沒有直接講《論語》，而是從這部動畫電影開始。
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熱愛動物的小女孩Mabel。有一天，她看到學校教室裡的蛇、青蛙、小鳥和烏龜，以為它們一定很痛苦，以為把它們放回大自然才是最好的辦法。於是她把所有動物一股腦塞進小書包，準備偷偷帶到外面去“放生”。結果呢？
（孩子們的反應）
孩子們聽到這裡，紛紛舉起手來：
“她怎麼不想想蛇是吃青蛙的就把它們放在一起？”
“她只是以為動物們很可憐，可是她想過這些動物已經習慣了人類的餵養嗎？它們會自己抓食物嗎？”
“她只是以為動物們沒自由，可是她想過這些動物都習慣了人類的文明世界嗎？野外對它們很危險嗎？”
“她以為動物喜歡和別的動物在一起，可是她想過這些動物沒有家，離開照顧他們的人，會不會好孤單？”
——孩子們自己就明白了“毋意”：不憑空猜測，不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象下判斷。
接著我們討論：Mabel為什麼這麼著急去做這件事？
孩子們說：“因為她覺得動物們必須馬上被救。”
——孩子們自己明白了“毋必”：不絕對肯定，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，好心也可能辦壞事。
那為什麼老師們都阻止她，她還是不要聽，而是橫衝直撞想要突圍出去？
孩子們說：“因為她太固執了，她覺得自己最懂動物。”
——孩子們自己明白了“毋固”：不固執己見，聽不進別人的勸告。
最後我們聊到：Mabel因為她所造成的混亂，被媽媽從學校帶出來，送去了奶奶家。一路上她為什麼都那麼生氣？
孩子們說：“因為她覺得她都是對的，大家都應該聽她的。”
——孩子們自己明白了“毋我”：不把自己當成世界的唯一中心。
這時，我們引出了電影裡奶奶對Mabel說的那句點題的話：
“It’s hard to be mad when you feel like you’re part of something big.”
（當你覺得自己是某個宏大事物的一部分時，就很難再憤怒了。）
當Mabel把自己當成了拯救動物的大英雄，她就把自己當成了世界的中心。別人和她想法不一樣，那他們一定是錯的，她就會很生氣。
說到這裡，孩子們安靜了一下。
一個孩子接著主動說：“就像我們班，剛剛每個人都想要發言，都覺得自己的想法最重要，別人應該讓我先說，那麼就會吵吵鬧鬧，最後大家都生氣，就沒辦法上課了。”
看，我們的孩子不是不能夠理解經典。他們只是需要藉助熟悉的、熱愛的當代語言，被喚醒對經典的感受力。當他們自己從故事中“發現”了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”時，這四個詞就不再是冰冷的教條，而是解決班級吵鬧、化解朋友矛盾的生活智慧。
今天我們講的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”，是一個關於“放下小我”“與世界連接”的永恆主題。這個主題，也是無數電影如《Hoppers》、《阿凡達》、《心靈奇旅》，小說如《小王子》、《夏洛的網》、《哈利·波特》的核心共鳴。
若要追溯這些現代故事的思想源頭，我們會發現，它們都可以回到幾千年前的人類智慧之泉：
古羅馬皇帝馬可·奧勒留在《沉思錄》裡寫：“我們生來是為了合作，就像手、腳、眼瞼、上下兩排牙齒。彼此敵對便是違逆自然。”
古印度《奧義書》裡寫：“你即是那。”（Tat tvam asi）——你不是孤立的小我，你就是宇宙本身。
古希臘的斯多葛學派說：“按照自然生活，就是按照理性生活。憤怒是因為你忘記了自己是整體的一部分。”
中國古代的孔子說：“毋意、毋必、毋固、毋我。”
而老子說：“吾所以有大患者，為吾有身。及吾無身，吾有何患？”
後來的電影和小說，都是從這些源流中流淌出來的。我們當然可以直接喝河裡的水，感受它的清甜。但如果想找到最純淨的、沒有被稀釋過的智慧，我們要逆流而上，回到源頭。
這就是經典的力量。 它可以跨越時空、跨越文化。當我們的孩子在課堂上，因為一部新電影而和兩千多年前的孔子產生共鳴時，他們會感覺到一種很奇妙的力量——原來人類從來都是一樣的。原來那些最深的道理，早就被寫下來了。
而我們老師的任務，就是為他們搭起那座從現代故事回溯到古老經典的橋，讓他們在經典的源頭，看到人類智慧最初、也最亮的光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