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GCEA新代講壇 · 蕭新華教授講座紀要

一位天體物理學家，退休後拿起了毛筆，轉身走進甲骨文的世界。他說："我們用科學研究宇宙的方法，和研究漢字的方法是一樣的——先沉進去，搞清楚本質，再提煉出來。"

這是蕭新華教授，北京師範大學天體物理學教授，曾任天文系實驗室主任，退休後潛心研習中國書法、國畫、甲骨文及泥塑，現擔任京師大學堂甲骨文書法研究院副院長，書畫作品被美國華盛頓大學博物館收藏。

在新代講壇的這場講座中，蕭教授用一個科學家的眼光，帶我們重新看見了中國字的秘密。

蕭教授開門見山：文字是一個民族的記憶，是民族文化的承載。

世界上有兩種文字——圖形文字和記音文字。西方最早成文的口頭文獻（荷馬史詩）約在公元前八世紀到七世紀，而中國已成型的甲骨文，來自公元前1300年遷都安陽後的殷商時代，前後延續273年，比西方早了800多年。

甲骨文是1899年由王懿榮發現的，此後郭沫若、鄧作賓等學者開始系統研究。目前發現的甲骨文符號超過5000個，能被確認的約有2000個。破譯這些字極為不易——有位學者孫詒讓，盛夏為了專心辨字，把樓梯拆掉，獨居樓上，最終認出了數十個字，才打開了甲骨文研究的大門。

世界上古埃及、古希臘、古印度、瑪雅、巴比倫都曾有象形文字，卻只有漢字傳承至今。蕭教授總結了中國文字獨特的三個特點：

第一，抓住事物的本質。

不是"畫出"一樣東西，而是抓住最核心的特徵：

• "人"字——一個人站立的姿態，簡潔至極，可以演化千年；

• "女"字——安靜蹲坐、手交疊於膝，呈現"男耕女織"時代女性的姿態；

• "母"字——在"女"字的基礎上加了兩點，代表哺乳，是任何民族都沒想到的絕妙表達；

• "馬"字——突出鬃毛；"象"字——突出鼻子；"牛""羊"——突出各自特徵的角。

蕭教授感嘆："真是令後人拍案叫絕。"

第二，用最少的線條表達。

"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"——中國哲學的精髓也體現在造字上。"手"字不畫五個手指，只用簡約線條示意；"腳"也是如此。以最少，表達最多。

造字時代，人類活動主要是農業、戰爭與祭祀，漢字忠實地記錄了這一切：

• "男"字=田地+犁，是農耕文明的寫照；

• "桑"與"柳"是樹木中最重要的兩個字，因為蠶絲與編織離不開這兩種樹；

• "魚"字旁邊加水，說明當時已開始養魚；

• "富"字=屋子裡存著酒，酒在糧食充足後才有，代表富足；

• "福"字=手拿酒祭祖，是最初的祈福儀式；

• "中"字=旗幟下眾人聚集，是軍事號令的象徵；

• "國"字=有武器保護的領土，是最早的國家概念。

第三，融入哲學思想。

• "聖"字=有耳能聽、有口能說，加上"王"，意為創造理論指引眾人的人；

• "賢"字=有眼睛、有手，親自察看、親身動手的人；

• "仙"字（道家）=山中之人；

• "佛"字（佛家）=不是"山中人"而是超越人性；

• "儒"字（儒家）=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三個字，就把道、佛、儒的哲學核心說清楚了。

蕭教授梳理了漢字演變的主線：

這條傳承鏈也有一段令人動容的師承故事：漢代蔡邕（蔡文姬之父）研究書法，培養了鄭廙；鄭廙傳授魏夫人；魏夫人教出了王羲之——書聖的誕生，背後是一條綿延幾代的薪火相傳。

漢字本身是"信息模塊"，而書法要做的，是讓每一個字成為有骨有肉、有氣有血的生命有機體。

結構上：字的各部件要相互"俯仰"、"穿插"、"縈繞"，不能各自為陣。就像候車室裡的人，有的背靠背，有的扶著對方，有的在互相依偎——這才是一個活的字，而不是機械的符號堆砌。

筆法上：入筆可方可圓可尖，同一個橫可以有千變萬化；收筆有垂露、懸針等多種形態；鉤有斜鉤、平鉤……每一種筆畫都有內在邏輯和變化空間。

最重要的是中鋒用筆：筆尖行走在筆毫正中，如同針管插入，兩側均勻分佈，寫出的線條有立體感，"入木三分"的故事正由此而來。

墨法上：提筆（輕快）與按筆（重緩）產生細與粗的變化；快速行筆會出現飛白，寫出線條的節奏感與豐富層次。

蕭教授對比了兩幅經典之作：

王羲之《蘭亭序》——三月流觴，賓客歡聚，心情舒暢，字跡流美圓潤、和諧愉悅，讀來讓人心曠神怡。

顏真卿《祭侄文稿》——安史之亂後，兄長與侄兒被殺，屍骨不全，顏真卿悲憤至極。這份草稿中，墨跡斷斷續續、六處明顯缺墨，因為他根本沒有心思沾墨，只是把滔天的悲痛一股腦傾瀉到紙上。字跡時大時小、時粗時細，成為一部跨越千年仍令人動容的情感宣洩。

這就是書法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寫字，而是用筆寫情。

蕭教授整理了歷史上著名書法家的年齡：文徵明90歲、歐陽詢84歲、齊白石93歲、啟功93歲、虞世南80歲、陸游85歲、董其昌81歲……平均壽命遠超歷史上文人的平均40歲。

原因並不神秘。書法要求心靜，要求專注，要求理解。在練字的過程中，人自然會進入一種平和、專注的心理狀態，同時又沉浸於千年的詩詞與文化之中，身心俱養。

有老師問：總感覺寫字沒有長進、死板沒有靈氣，怎麼辦？

蕭教授給出了他認為最關鍵的答案：要"理解"，不能只是照貓畫虎。

他說，人來人往的大街上，你不會注意任何人；但"老李"一出現，你一眼就認出來了。因為你熟悉他、理解他。書法也是一樣——你要能說出臨帖時那個字和字帖的差距在哪裡，你才是真正學會了。否則左寫右寫，越寫越偏，最後積重難返。

他的泥塑老師（北京人民英雄紀念碑的設計者之一張生賀）曾告訴他一句話，喝完酒才肯說的"秘訣"：

"看準了，再做。"

觀察的時間，要比動手的時間更長。理解透了，一做就準；沒理解透，練再多也是白費。

這場講座由新代中文教育協會（NGCEA）主辦。蕭新華教授從天體物理走向書法國畫，不是偶然，而是一個科學家始終在追問本質的自然延伸。正如錢學森所說：文科和理科的思路，從根本上是一樣的。

中國書法，不只是一門技藝，而是中國文化基因的結晶。一筆一畫之間，承載著幾千年的農耕文明、哲學思想與人間情感。

當我們引導孩子們拿起毛筆，我們給他們的，不只是一種書寫方式，而是一把打開中華文明的鑰匙。